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派對之後

作家相片: scaatennis
scaatennis
24小时前
讀畢需時 4 分鐘

李思雅打網球,是為了與家人同慶。此後的人生,她都在尋找新的同慶之人。她贏得的第一樣東西,不是獎盃,是一場慶祝。



李思雅赤腳站在一座由地面到天花板的獎盃櫃旁,櫃內擺滿金銀獎盃、水晶獎牌與紀念座

那年她八歲。準確的年紀記不清了,只記得地方。錦綉花園,九個球場,她成長的所在。贏了,便有慶祝——家人聚攏,朋友到來,有人帶食物。獎盃本身不重要,重要的是之後那件事。


這不是典型的運動員故事。大部分冠軍的起點是冷的:一種飢餓,一種不甘,一種非證明不可的執念。李思雅恰恰相反。她打球,是為了讓人快樂。打得好,所有人便可一同快樂。


這個動機謙遜,卻持久。它帶她走過青少年賽事、墨爾本網球學院的兩年、香港全職運動員的歲月、電視台的十餘年,來到人生的第二幕——她已經不完全是運動員了,卻也難以另命名。

派對還在開。只是座上客的名單長了。


十四歲,代價開始浮現。

「我沒有時間打扮。」不是虛榮,是時間。下課鐘響,她已經在門外——球鞋穿好,袋子背上,同學還在收拾,她已經走了。他們去商場,她去球場。她說這件事,語氣裡沒有遺憾,像在描述某一年的天氣。



攝於2003年的舊照:三名年輕網球運動員穿運動外套與帽子合照,其中兩人穿着中國國家隊隊服

她那時已代表香港出戰青少年賽事。這座城市給了她球衣和賽程,給不了她一個標準。訓練池太窄,對手太熟,她無從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両。墨爾本有間網球學校。教練帶過菲利浦西斯,帶過舒拉寶娃。她問父母讓她去。十四歲,也許十五,年份記不清了,只記得那個決定。他們說好。她去了兩年。香港在她畢業前就叫她回來港隊要她全職。獎學金甚麼都包——住宿、比賽費用。她本來想像的是另一種安排:在澳洲讀書,在澳洲練球,兩件事並行。結果她回來了,還未夠投票年齡,就成了全職運動員。


父親是校長。他大可以要她留在澳洲完成學業,他沒有。「他是個很開通的父親,」她說,「我感謝他的支持。」話很短。但她不止一次回到這句。


家裡在她之前就是運動之家。母親、姨母、表兄——保齡球代表。父親和姐姐——網球。運動是這家人的語言。她被允許自己選,選了那個能讓她加入的:雙打,四個人,錦綉花園。她想打得好一點,好在那片場上與他們平起平坐。


但她想從贏裡面得到的,不是教練想她得到的。「我的心態是,很想家人和朋友開心。」每一場他們都來。輸了,他們失望。贏了,是另一回事——一桌飯,一屋人,一同開心。她是為了最後那個聚會而打的。不是獎盃。是獎盃之後那個晚上。


四個人。母親的上衣印着「MUMMY」,父親的印着「GRANDPA」。李思雅說過,她選網球,是因為那是唯一一項全家都能一起打的運動——雙打,四個人,在錦綉花園。她到今天仍然是為這張照片裡的人而打。

她這個人,從這裡開始就看得清楚了。她還未夠二十歲就去參選香港小姐。對一個在球場上度過整個青春期的女孩來說,這件事本身已有些奇怪。她進了最後五強,簽了TVB。選美舞台讓她穿上四吋高跟鞋——她從此沒有完全從這件事裡恢復過來。「我肯定不是穿高跟鞋的人,」她說。「我是穿球鞋的人。」然後是那句解釋了她此後二十年人生的話:「我不屬於舞台。我屬於球場。」


她說得很輕,不是在抱怨。她在TVB十餘年,她感恩——主持、拍劇、連續四屆奧運會直播。她從內部摸清了電視這台機器。但她沒有真正成為一個演員。她成為的是一個可以被拍攝的自己。那是兩回事。她在直播廠。做過幾百次了——專業的聲音,克制的熱情,距離。然後一個香港運動員做了一件沒有香港運動員做過的事。距離崩塌。她在鏡頭前哭了。那是她唯一無法平靜講述的時刻。


李思雅身穿白色TVB奧運T恤與迷彩長褲,站在2020東京奧運直播佈景前,地上散落金色紙碎

選美、高跟鞋、十餘年的工作,她都可以用一個已經和解的人的從容去談。但張家朗奪金那一刻,她不能。因為那一刻,她不是主持人,她是運動員。而那個身份,從未真正離開過她。

所以當她說起另一個故事——一個更早、更短、更少人知道的故事——她的語氣變了。不是激動,而是留戀。戚其義,一個她在網球場上認識的監製,曾找她演一齣關於網球的劇集。她的運動。她的角色會騎着綿羊仔,揹着球拍,裙擺在風裡。她專程去考了電單車牌,一次便通過。製作最終沒有開成。贊助問題。此後香港再也沒拍過一齣網球劇。那輛綿羊仔從來沒有被騎過。那條裙從來沒有被穿上。


她已經不再用那個詞了。「我不能說自己還是運動員了」——像把一件球衣交還出去。但標籤退下來,生活沒有跟着改變。她營運A TEAM,打匹克球,推廣匹克球,已經有精英隊。她是澳門銀河的高爾夫球大使。她做過滑雪總會的大使。她九成的工作都是運動——主持它、組織它、打它、推它。她放下的只是那個名詞。


「我還在學習,」她說。「我想更好。Be better,其他好的事就會來。」這聽起來像教練的筆記。也許它真的是。這些年來,她一直給自己下同一個指令。她的家人仍然會來。這是最多人問起時她會回到的細節。她十四歲時他們坐在看台上;現在還是。她說這令她打得更好——他們在看,她就想給他們看到一些東西。


所以最後那條最簡單的問題——用一句話總結你的人生——得到的答案,沒有任何裝飾。

「運動就是我的生命。」沒有補充。也不需要。球場換了,座上客也換了。那輛綿羊仔始終沒有被騎過,那齣網球劇始終沒有開成,而「運動員」三個字,她早已像交還一件球衣那樣,輕輕放下。


但派對沒有停。她依然在打球,依然有人聚攏過來,依然有那樣一個晚上,所有人一起開心——比賽之後的那個晚上。那才是她真正留下來的原因。她人生中贏得的第一樣東西,不是獎盃,是一場慶祝。從那以後,她一直在為自己找下一個慶祝的理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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